【方王】晨星(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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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世镜看着桌子对面的人,半晌没有说话。他印象里的方士谦似乎很少露出这种表情,这个人在外人面前总是神采飞扬的样子,好像哪怕天塌下来都可以轻松地笑着调侃两句,即使是他也很少看到眼前的这幅模样——有些疲惫,有些无奈,又有些迷茫。

 

一时间餐桌周围的气氛都变得凝重了起来,好在送餐的服务员来得足够及时,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意面被放在面前之后,方士谦立刻一扫方才的深沉,连眼神都亮了起来,坐直了身子搓了搓手便拿过了叉子,“我先吃了啊,这都什么点了你要不要也来点?”

 

“为什么我在自己店里还要被你招呼啊……”方世镜有点无奈,“你抓紧吃吧,这节骨眼你还有闲工夫出来办私事,指不定等会儿一个电话……”

 

“哎哎哎快闭嘴!”方士谦连忙打断了他,“千万别说,一说就灵!我还得回趟医院呢。”

 

方世镜笑了笑,没再搭理他,自己也要了一份三明治闲闲地吃了起来。好在一说就灵的体质没有再发作,好歹让方士谦安稳地吃完了晚饭,看他一副着急忙慌要去会情人的样子,方世镜心说急着走干嘛还要跑来一趟,其实还不是什么都没说。不过两人好歹这么多年的交情,方士谦那点儿小算盘他心里也清楚得很,一想到背后的弯弯绕绕,方世镜脸上也多了点儿无可奈何。“士谦,你坦白跟我说,这次有那么紧张吗?”

 

方士谦刚刚站起身,整理衣服的动作都跟着僵了一下,他看了方世镜一会儿,突然笑了,“哪有什么紧不紧张,又不是多大事。”

 

“你要真这么想就不会专门来我这里了。”方世镜摇了摇头,“就你这个身份都这样,你们啊……也是时候考虑考虑清楚了。”他看着方士谦半晌没有答话,又说了一句,“有些忙我帮得上你,但是有些事,只有你自己才能做。”

 

方士谦闻言,露出一个有点无辜的表情,随即苦着脸笑了出来。然而最后他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挥手离开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咖啡店外的商区亮起一排排的彩灯,不远处啤酒广场的音响里也响起了煽情的乐曲。路人的谈笑声都听不真切,方士谦看着那一片灯红酒绿,居然莫名地冒出一丝落寞来。他随手摸出手机,刚刚划到王杰希的名字,来电铃声就催命似的响了起来。手机冷不丁地一震,搞得他差点没拿住,定下神来看见上面的名字才暗自骂了一声:方世镜这嘴,真是倒霉催的。

 

只是骂归骂,这电话方士谦是断然不敢不接的。他花了两秒钟时间调整情绪,一边下意识地正了正领带,然后按下了接听。“喂,爸。”

 

“你忙完了?”

 

“是,我晚上回去。家里有事吗?”说是晚上回去,既然电话都打来了,估计怎么也得立刻回去了。

 

“今儿没事,明天有安排,你早点回来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也不知道背后是什么样,好在老人家又生怕方士谦听不懂似的跟了一句,“把自己的事情归拢归拢,最近事儿多,你掂量着点。”

 

“我知道了。”方士谦半仰起头看了看昏黄的天空,若无其事地答道,“我这儿刚过国贸,估计一个多小时就回去了。”

 

“嗯。在开车就挂了吧。”

 

方士谦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然后轻轻地嗤笑了一声,又摇摇头。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转身回去找方世镜,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又有好多话想问他。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面临着大考的小学生,冷不丁知道谁谁谁手里有份答案,又死活不肯相信那是真的打死都不看,结果考试前夜却突然后悔了。

 

可是现在,他比谁都清楚,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突然觉得这个类比那么可笑——明明从一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在自欺欺人而已。

 

只不过他逃避了这么久,终归还是逃不过这么一天。

 

“啧,道理我都懂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又笑了笑,“算了,还是先请假吧……”

 

电话打出去的时候他多少还是有点心虚,天知道他这一回去会有什么事等着、又要让他消失多久,想想几个小时之前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跟高英杰说周末来接他,转头就连自己能不能出门都决定不了了。可是他却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能说。

 

王杰希到底是怎么忍了自己这么久的?自己什么都不说,他就什么都不问。

 

他这么想着,忍不住有些自嘲地哼笑了一声,然后又在电话等候音里强忍着一脑门子的官司把语气转换到了轻松愉悦的档位,一边转身往停车位走去,

 

“喂?”王杰希的声音听起来似乎精神了一点,“你忙完了?吃过饭了吗?”

 

“刚吃完。你呢?”

 

“吃过有一阵子了,刚才两个同事过来看我。”

 

“难怪,心情不错啊?”方士谦听着他说话,心情居然也跟着好了一些,“身体怎么样?”

 

“还好,大夫说情况稳定的话明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王杰希停了一下,问道,“你家里有事?”

 

“哎哟,你这可真是能掐会算。”他下意识地伸手蹭了蹭鼻子,又从口袋里摸出了个打火机在手里倒弄着,“刚接到家里急召,晚上大概没时间去你那了。”

 

能掐会算个鬼……不然你给我打什么电话呢?王杰希暗自腹诽。“哦,那你早点回去吧,我没事。”

 

方士谦夸张地叹了一声,“诶,你好歹眷恋点儿啊……”

 

又来了……“那你别管他们了,过来吧。”

 

“杰希……”

 

“逗你的,你快回去吧。”王杰希觉得这人真是,不知道该说无聊还是有意思,“你先顾着你家里吧,我这边没问题,明天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你别!”方士谦连忙说道,“我去接你,再不济我派个车总还是行的,你这病还没好利索可别跑去挤地铁。”

 

“我叫出租就行了,你别来了。你今儿不是还跟小杰说周天过去接他?”

 

“啊,是啊……没事,我这边没啥问题。”

 

王杰希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是考虑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这么……你先顾好你自己吧,你家里现在那么多事,别……”

 

他突然不知道后面要怎么说下去了。

 

别因为我耽误了你?怎么听上去那么狗血……

 

别因为我让你家里人有意见?可是我算什么呢?我们这种关系在他们眼里又算什么呢?不对,应该说,我们这种关系,还入得了他们的眼么?

 

他突然觉得有点无力,好像这几年来一直被他们束之高阁避而不谈的某些东西,正在一点点地被摊开来摆在他的面前,而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杰希,你听我说。”方士谦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依稀还带着点风声,三分寥落七分郑重,“不要担心那么多,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

 

他于是握着手机笑了,“没不信你,瞎寻思什么呢,快回去吧。”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下一秒就切入了故作委屈的模式,哼哼唧唧地抱怨了起来,好像连他会怎么调侃回去都算计好了一样。王杰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吊瓶里所剩不多的药,冷冰冰的液体堆在瓶口争先恐后地向下涌着,只留下一堆细碎的气泡和波纹。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稍稍舒了一口气。

 

就快结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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